茗馥

千言万语,都要组织好了再说出口

【楼诚/沈方】先觉者的困境(四)

  • 我诈个尸填点土

  • 节奏全无


(四)

“你怎么戴上眼镜了?摘掉。”

沈剑秋:“眼睛花了。”

方孟韦有点无奈:“胡说,你才四十。”

沈剑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。

方孟韦:“给我讲讲明诚吧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我和他像吗?”

沈剑秋笑道:“不像。”

方孟韦轻叹了一口气,“为什么?我和明先生素昧平生,他为什么把这些故事讲给我?”

“人是社会动物,都需要倾诉。”

“你还是不肯正面回答我。”

沈剑秋:“你一直想知道我和你哥为什么走这条路,但就是不问,你不想为难我们。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参与进来,你对这些事一直很好奇,却拼命压抑自己,是不是?”

方孟韦哑然。

“我想帮你找到答案。”

方孟韦不再纠缠,又回到本来的问题:“明诚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答道:“我和他在工作以外没有什么接触,直观上难以捉摸,精明,甚至是圆滑。”

“这和明先生讲的一点都不一样!”

“你以为呢?”

“我说不清,但是很生动,有点顽皮。”

沈剑秋:“人与人都有亲疏远近,当然不一样。”

方孟韦:“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方孟韦对答案的穷追不舍也在意料之中,沈剑秋难以回答,却想到了一段旧事。

“民国三十四年军统上海站,我第一次和他们执行任务。中秋前一日,我从电讯处的窗户望出去,看见我的长官和明诚先生,在楼前散步。”

方孟韦眼露困惑,等待下文。

“我当时觉得这场面非常诡异,整栋军统大楼的一号人物和二号人物,行动前夕,挽着手在楼前的花园里散步,时而立在那里交谈。整栋楼应该有许多目光盯着这里,这些耳目背后可能是重庆的任何一位长官,两位明先生像是没有察觉一样毫不在意,既没有过分逾矩,又显得十分亲密。”

沈剑秋很少用这么戏谑的语气说话。

“为什么?”

沈剑秋:“明先生是在示威。他们在汪伪政府里曾经传出过不合的传闻,明先生恐怕还不希望有人用明诚的事,多此一举地向他献殷勤。”

方孟韦看起来有点沮丧:“明诚也不过是一枚棋子。”

沈剑秋欲言又止。

 

“幸运的是我们都活到了胜利的那天,”明楼道,“人可以不计生死,但是没有人追求‘牺牲’。除了谨慎小心,也是需要一点运气的。”

明楼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,继续说道:

“在我年轻的时候,还看不到这个民族的未来。我曾经以为只靠我们这一代人还远远不够,需要两代、三代人才能找到复兴的道路,我也早已做好了准备。但是我们选择的这条路,虽然鲜有人走过,至少到现在为止被证明是有效的。

“你还没见过‘她’吧,新中国。”

方孟韦点点头,眼眶有点发热。

 

1955  北京

月台上三三两两的人在交谈。

这是一趟北京往武汉的专列,乘客是一批即将前往武汉钢铁厂、武昌造船厂的工程师和组织干部,站台上并不拥挤。明诚从汽车上拿下行李,即将走上他的新岗位,明楼叮嘱了两句不知道再说些什么,气氛一时有些萧索。

前些时候他和明诚一起送明台去了沈阳。多年的地下工作使明台身上发生了许多微妙的改变。即使明台仍使自己看上去是原来那个自然生长、调皮跳脱的小弟,兄弟三人却都心知肚明。在北京的时候几个人不住在一起,反而能维持住兄弟间的亲密关系。

临走前明诚去给他收拾东西,这些是谁都会做,明台自己就足够,但是只能留给明诚做,谁都不能代劳。也算是一种默契。

分手的时候两个小的看起来很轻松,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,反而是明楼,沉着脸不说话,被取笑是“人老多情”。

此时也是这样。

明诚道:“我好像很少离开你去工作,好了,回去吧。”

明楼想起了二十年前的巴黎,转眼间情势早已巨变。

“你住在北京不适应的话,等过几年退了休和我留在汉口如何?”

明楼勉力笑了笑,道:“好啊,我什么时候不是听你安排。”

他不是没有和明诚谈起过今后的归处,只是正值春秋鼎盛之年,仍然有许多工作要去完成,家国之间,总是没有选择的余地,何况这样的“家庭”格外特殊。

明楼握着他的手,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。

“大脑控制身体,却控制不了心脏。理智劝我急流勇退,情感却要我为这片土地献出一切。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,但我不能这样要求。我的精神备受煎熬。阿诚,你能不能帮我做出选择,使我解脱。”

明诚自知嗅觉没有明楼敏锐,也不至于毫无察觉。他们工作的环境,虽然不像从前步步杀机,却是暗潮汹涌。明楼不是不识大义的人,他把话讲到这种地步想必是承受了压力,明诚心知肚明,仍是无法给出答案。

他只道:“大哥,你从小教我立志报国,我们有幸工作到现在,组织仍然需要我我就去做。我不至于照顾不好自己,倒是你要注意身体。”

明诚近来很少称他“大哥”了,生怕喊老了他,明楼对此十分领情。但此时的一声哥哥又使他们亲近得如同青年时光,明楼抱抱他,道:“路上小心,常写信回来。”

明诚挥手致别。

 

“我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内部肃反展开以后,阿诚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。他被‘下放’到甘肃的劳改农场。起初全家人都不甚在意,就连他自己,也以为是‘车尔尼雪夫斯基去西伯利亚,为真理受苦受难。’

“然而三个月以后,我得到的消息是,阿诚在狱中病故了。他还这么年轻,是得了什么样的急病,短短几个月就夺去了他的生命呢?

方孟韦:“你怨恨吗,‘夺去他生命的人’?”

明楼:“你怎么断定是有人人为这样做呢?”

方孟韦沉默。

明楼第一次显得有点局促不安,仿佛是对这个故事的仓促结尾有点不满,也是对方孟韦不负责任的推测的畏惧——他在暗示什么?会是他的“同志”最终夺去了他爱人的生命吗?

方孟韦很快放弃了这个问题,说道:“我曾经在国民党党部担任联络工作,也做过青年学生工作。我曾经相信三民主义,尽管很快破灭。我曾隶属警察机关,虽然没有问讯共产党,但还是见过不少。明先生,他们为什么加入?为什么离开?”

明楼平生中无数次问起这个问题。

“假如有一间铁屋子,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,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,不久就要闷死了,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,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。现在你大嚷起来,惊动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,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[i]……

“孟韦,这就是先觉者的困境,你以为清醒了倒是好的吗?可是几个人既然起来,你不能说绝没有破坏这铁屋的希望,因此一定要挣扎。

“至于我的离开,如果我此前曾有犹豫,那么阿诚替我做出了决定。沈剑秋遇到你是他的好运气,就像我曾经拥有阿诚。从他离开我的那一天开始,我的好运、厄运总算都用完了,我的一生将不会再有别的故事。”

 

 

1957  酒泉

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,明台借着夜色蛰伏于此。

沙漠的夜晚是亘古不变的死寂,明台已经很久不用在夜里行动,或是在野外潜行。他期盼着这一切早点结束,更担心不能等来满意的结果。这将是连续第七个在等待中度过的夜晚,他半掩在枯树后,望向稍远处的乱葬岗。

圆月生中天。望日,正是约定的时间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
[i] 鲁迅《<呐喊>自序》


还有一更完结

很多地方点到为止了,显得白开水,不过能看到这里的也都是真爱了,不会骂我的(跪

想了好久,觉得丑媳妇不管写成什么样还是完成他吧HHH

【段子】恭贺新禧_(:_」∠)_

迎来送往,无心填坑
给各位先生太太们拜年啦~\(≧▽≦)/~

A
明镜:阿诚呢?阿诚怎么不下来吃早饭?
明楼:阿诚昨天太辛苦,我没叫他起来,只好一会儿再来给大姐“请安”。
明镜:明楼,你太过分了!今天可是大年初一,你这个人真是没有分寸。
明楼:都是我不好,大姐消消气,先吃饭。
明镜:祭祀的东西准备好了吗?
明楼:是,阿诚都准备了。
明镜:你可真是的,什么事情都要阿诚替你打点,还不对人家好一点。不知道疼人。
明楼:大姐教训的是,我一会就把早饭给他送上去。
明镜:你们两个人我真是懒得管,谁也指望不上。明台,你学校里那个女朋友处的怎么样了?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见见呀?是哪里人来着?怎么过年没请人家来上海玩呀?
明台:……excuse me?

B
萧景琰:蔺晨……啊……你,你一大早发什么疯……
蔺晨:陛下……今日岁首,休沐。
萧景琰:嗯……你起来……户部的折子还没批呢!
蔺晨:这点事,交给微臣。

高湛:沈大人,这岁首前后给假七日,不朝,您怎么又来了?
沈追:户部上个月报财务的折子不知道陛下御批了没有,烦劳总管通禀。
高湛:哦。蔺太傅一早进宫面见陛下,正在里面呢。要是不急的话,沈大人还是先回吧。
沈追:请问,要等多久?
高湛:这个咱家也不知道,大人请候着吧。老奴多嘴一句,这朝臣们都给假了,陛下却国事缠身,不得休息,还请沈大人多体恤。
沈追:……excuse me?

C
(重庆)
谢培东:喂,孟韦啊……嗯,不想回家?……住在宿舍啊……好,也好,剑秋也在我就放心了。你听我说,孟韦,不要和你爸置气……好,我知道了,好好照顾自己。

(北平)
谢培东:喂?……哦,孟韦……不回家吃,警察局值班吗?……哦,哦,警备司令部……好。
方孟韦放下电话。
沈剑秋:有家也不回,我这吃的可没有家里好。
方孟韦:就想和大哥说说话。

谢培东:喂,孟韦,过年还是得回家来。
方孟韦:姑爹,我一定回去……对了,姑爹,沈大哥一个人在北平,您看我是不是也请他一起。
(沈剑秋:孟韦,不要胡闹。)
谢培东:好好,一起回来,有什么事回家说。
放下电话。
谢培东:行长,咱们家可能要添人口了。
方步亭:……excuse me?

先觉者的困境删减片段

明楼:“(前略)阿诚是我的爱人……”
方孟韦(脸红)虽然知道这一层关系,但还是有些羞赧,善意地笑了。他和沈剑秋的关系虽然类似,却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达。

未出场人物:
沈剑秋(微笑):明先生你不要脸。
明诚:明楼你……(。・ω・。)ノ♡

笔者:
对着秀恩爱哦,单身狗惹你们了?( ﹁ ﹁ ) ~→

【楼诚/沈方】先觉者的困境(二)

  • 主线是情感而不是叙事,导致没有一件事叙述好

  • 让明长官走浪漫主义风格是我的错,这锅我背了

 

方孟韦关了灶火,把两个三明治端到桌子上。沈剑秋把信收起来。

方孟韦:“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接触一个共产党员。虽然大哥和你,还有姑父,还有……崔叔,都是……但是你们首先是我的家人,其次才是社会身份。我离开北平以后,本打算再也不接触这些。包括你做过的所有事的原因,我也不想了解。”

沈剑秋:“现在也没有让你去接触,只是当做认识一个朋友。”

方孟韦:“为什么让我去见他?”

沈剑秋:“你不是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吗?”

方孟韦:“你们俩有事瞒着我?”

片刻的沉默。

“你和明诚曾经是同事吧。”

沈剑秋:“对。”

方孟韦:“明诚身上有什么问题?”

沈剑秋露出了为难的神情

方孟韦:“你在害怕什么?我就在这,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你,你还在害怕?”

沈剑秋站起来把人抱了满怀。方孟韦现在越来越会说情话了,往往让他措手不及。

“孟韦,我只能说,让你见他,我们不是出于任何卑鄙的原因。”

方孟韦:“好了,我不问了。我自己去问明先生。”

 

方孟韦走进明楼的书房,一眼看到了书桌旁的画架,用白布遮了,但又没有落灰。

“明先生在作画吗?”

明楼:“这是原来阿诚用的,他总嫌我乱动,就摆在这了。阿诚是一个很天才的孩子,他虽然选择了经济,但是对艺术更感兴趣。无论是调香,绘画还是声乐。”

方孟韦:“家兄也是,他的美声唱的很好。”

明楼:“还未请教昆玉姓名?”

方孟韦:“家兄方孟敖。”

明楼沉吟一会,“这个名字我在报纸上见过,大约是民国三十三年前后。如果是十年前我一定记得清楚,现在很多事都不记得了。”

方孟韦惊叹:“有这么回事,一点不差,明先生谦虚了。”

明楼叹道:“你们兄弟感情很好。”

方孟韦脸上一热:“还是讲明诚先生的事吧。”

 

明楼:“我们刚到巴黎的时候阿诚很不适应。他只有十五岁,在国内只上过两年初中,法语学了一些,但在法国生活还是很不够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他为了尽快适应,就出去打工,一边上学一边打两份工,和那个时候很多勤工俭学的中国留学生一样。巴黎的工业水平很高,工人阶级和工会的势力是国内不能比的,法国共产党和社会党的发展很快,我党早期的很多领导同志都曾经来法国学习,这些也是我选择法国的原因。

我在上海的时候就曾因为周佛海[1]了解到共产党——他的岳父,上海总商会的会长杨卓茂与我的父亲是故交。周佛海是一个很不安分的人,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分子。我在大学的时候加入共产党是与这个人毫无关系的,但加入蓝衣社却是通过他。

五卅运动以后,上海的工人运动愈发频繁,我便是在这时入党的。如果说像我和剑秋这样的人,选择了对阶级的背叛和反抗,阿诚选择共产党,与他的出身一定有关系。现在想想虽然在我意料之外,却是情理之中。”

 

明诚考入巴黎大学的第一年,不再和明楼住在一起,靠着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搬进了学生公寓。公寓位于巴黎拉丁区,面积不大,好在是独立结构。他从打工的花店回来,毫不意外的看到明楼正在这里。

“大哥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你,住得习惯吗?”

“这里很好,离学校近,很安静,也很有氛围。”

“和我住在一起不好吗?”

八年以来,明楼的教养、管束、关怀、帮助,是他成长的沃土,也是唯一的牵绊。明楼于他而言与父亲不同——虽然他从没有一个“父亲”——明楼虽然比他稍长,但毕竟是同辈人,收养他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,他们共同长大。明楼又不是一个普通的兄长,明楼的背影通常沉默而伟岸,他们很少嬉闹,没有机会像一般的兄弟一样打架、争吵再和好;也很少拥有共同话题,因为明楼前进的步伐太快了。

他们最亲近的时候,是在明诚胆怯和质疑自己的时候,明楼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他,无论是思想上,还是行动上。鼓励他挥出第一拳,鼓励他和同学争论,甚至是鼓励他去追求艺术,鼓励他去追求爱情。明楼的爱不在于保护,而在于尊重,以至于养成了明诚性格中桀骜的一面,这使他成为了一个和童年的阿诚截然不同的人。

明诚亲近他,出于一种动物本能。明诚尊敬他,崇拜他,因此想要远离,以保证自身的独立。这种矛盾的心情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鲜明。

“我住在学校附近,方便和同学讨论。”

明楼掐指一算,是孩子的青春期到了,有点叛逆,不喜欢家长约束。明诚已经不像小时候一样唯唯诺诺,这让他既失落又欣慰。

他虽然一直支持阿诚的决定,但还是要表达出他的不满。

“好吧,虽然你都没有和我商量过,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,也只能这样。晚上自己做饭吃吗?”

阿诚撇了撇嘴:“米虫。”

明楼:“你说什么?”

明诚:“大哥想吃什么?”

 

明楼:“在短暂离开阿诚的日子里,我反思自己是否对他太过依赖了。我曾经把依赖归结为信任,他是我庞杂生活中最简单的部分。直到我意识到他才是最难解的谜题。

“其实我早该发觉这里面的蹊跷。阿诚打工的花店,店主是个中国女人。如果不是我的一位同志[2]提醒,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贵婉。贵婉是我在巴黎大学的同事,哈尔滨经商的世家,我的老相识,也是中共旅欧支部巴黎交通站的负责人。他瞒了我足足一年。”

方孟韦:“您是说,明诚先生加入共产党不是在您的介绍下?”

明楼:“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起到了什么作用。但我们选择了向彼此隐瞒。”

 

巴黎的寒夜,明诚跪在明楼的枪口下。他们分属于两条线,此前从没有交叉,明诚也是刚刚得知他的共产党身份。原来他们始终走在同一条路上。

“说!说错一个字你就完了!”

明楼的愤怒根本不需要掩饰,他的心疼和担忧使这团怒火愈烧愈旺。他与陌生的眼光打量着明诚,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加入组织,执行任务。弟弟在不知名的地方悄悄长大,已经不需要自己了,这种认知令他绝望。

而明诚,他狂热的崇拜着这样的明楼,眼神深邃,表情冷漠。他由于恐惧而兴奋,由于寒冷和激动而浑身发抖,这种潜质很快将使他成为一个优秀的特工。

明诚哭着求饶,一旁倒卧着贵婉的遗体。

跪在地上的小东西单薄而脆弱,仿佛还是那个怯生生叫他哥哥的幼崽,远处蓄势待发的长枪随时可能结束他的生命。

明楼没有任何理由不原谅他。都是我的错,他心想。

 

“明诚对我暴露身份的当天贵婉牺牲了。他仍然履行紧急程序前往列宁格勒,进行军事培训,为期两年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阿诚从苏联回来以后,竟然没有回巴黎。当时明台正在图尔大学读书,他给我来信,我才知道阿诚直接去了图尔找他。”

书房的门被人敲响了。

“先生,咖啡。”

昨天给他开门的女士端了咖啡进来,方孟韦下意识地起身去接,女人顿了一下,不知道该不该松手。

明楼:“孟韦是客人,给我吧。”

方孟韦静立在一旁。

明楼:“谢谢,你先出去吧。”

方孟韦看得奇怪,这两个人之间像是主人和佣人的关系,可是看起来既十分熟悉,又有着深深的隔阂。

 

明楼:“阿诚十岁来到明家,到了二十岁的时候,他已经成为我生命中最复杂的谜题。山不来就我,我便去就山。我向学校请了假,去图尔看他们。”

 

他们在图尔火车站见面,两个弟弟都穿了西装,明台长高了不少,快和自己比肩了。明诚也长开了一些,如果分别之前还很稚气,现在已经完全是个男子汉了。明台看到自己拉着阿诚跑过来,明诚自然地接过行李。

明楼已经不能再用以前的经验和他相处,一时间也拿捏不准他的态度,究竟是不是在刻意回避自己。

多年未见,对于哥哥的到来,明台本来是很高兴的。但是明楼住下以后,规矩又多了起来,明台又敬他又烦他,和小时候一点没变。

明台回学校上课,明诚在巴黎的学业还在休学期间。他没有提回巴黎的事,明楼便不询问,直到阿诚邀请他观看理查·施特劳斯的《厄勒克特拉[3]》。

他们从图尔歌剧院出来,明楼执起阿诚的手,十指相扣,明诚没有反对。这双手几个小时前曾为他打上领结,手法细致精巧,手的主人显然没有因为精神压力而对酒精、香烟或者药品产生依赖。

明诚:“大哥知道烟缸最初给我的任务是什么吗?”

烟缸就是贵婉。

明楼:“我能知道吗?”

明诚:“是和你有关。”

明楼:“观察我、监视我?”

明诚嘿嘿笑了两声:“差不多。烟缸是知道你的身份的。其实我也知道。”

明楼含着笑意看他。

明诚:“大哥在家都不避我,我也能猜到一些。我接受烟缸的领导,也是希望能帮助你,保护你。”

明楼并不答话。

“大哥,对不起。”

明楼:“因为利用我的信任?”

明诚:“还有辜负了你和大姐的期望。”

明楼:“你离开的这两年里,我会自责,却没有责备过你。让你置身于危险中,或者孤身出走,都是我的过失,唯一让我难过的是,你不信任我,”

明诚:“大哥,我已经长大了。”

明楼停下脚步,有点理不清思绪。他从巴黎跑到图尔,来到明诚身边,才有了一点候鸟还巢的安稳感,这是一种病态的依恋,因为两年的分离而愈发清晰。

“阿诚,我尊敬你,也爱你。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,因为你还没有爱情的经历。我以为曾经感受过爱情,但我此刻对你有一种更加强烈的感情。”

阿诚因为这自白而震撼。明楼是一个谨慎而极富责任感的人,很少表露自己。但他分辨不清自己的感情,是爱慕更多,还是延续了幼时的惯性。

“大哥,我以现在的身份帮你不好吗?”

明诚是谦卑的,也是高傲的。

明楼:“没有想好不必回答我,你始终是我重要的家人,我什么都不会要求你。”

明诚没有正面回答,他上前一步抱住明楼,说:“明楼,我很想你。”

这是在1936年的法国,欧洲大陆沉浸于暴风雨前虚伪的安宁。

 

 



[1] 中共一大代表,1924年脱党。

[2] 王天风。

[3] 厄勒克特拉情结即恋父情结


 

在写的过程中不断地给自己挖坑,犯了很多写作的忌讳,不知道怎么办,很难过


【楼诚/沈方】先觉者的困境(流水账/日后猜想)(一)

客从故乡来以后的时间线里

 @仲夏之雪  同学点的梗,我终于考完更啦,抱歉TAT

楼诚全程回忆杀,明诚掉线预警

不会太长,大概会有(二)(三)(四)

 

1958 巴黎

沈剑秋回到家里,方孟韦没有如往常一样在书房里读书写字,而是坐在庭院里,阖着眼仿佛睡着了。

夕阳洒落在院子里,拉长了梧桐树的树影,斑驳地罩着树下的摇椅,方孟韦乖顺地靠坐着,悄无声息。

沈剑秋叫醒了沉睡的人:“在等我呢?”

“嗯。”刚睡醒的人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“怎么睡在这里?”

“我刚刚在想波德莱尔的一句诗应当怎么译。我睡着了?”

“是我回来得晚了。你这是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,不知老之将至。”

方孟韦看着恋人的面容笑了,他想说不是,是因为你在身边,才快然自得,不知老之将至。

沈剑秋:“哪一句?说说看。”

方孟韦:“我已经想到了,就译作‘我的心思不为谁而停留,而心总要为谁而跳动’。”

风从枝叶间透进来,晚风冷了。

沈剑秋:“是首情诗吗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你读出来像一首情诗。”

“看来译得不好。”方孟韦有些懊恼。

沈剑秋轻笑出声,把人拉起来,携手往屋里走。

“波德莱尔,一个资产阶级的浪子。”

方孟韦:“你不也是一样?”

沈剑秋:“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被最新潮的东西吸引,新的思想,新的政党。我在上海读中学的时候,身边的同学没有不谈论‘左联’,不熟读《新青年》的。”

方孟韦:“只是追求时尚?”

沈剑秋:“一开始是这样,后来就是争论和抉择。热情最容易消退,最后都走上不同的路……我记得你在国内的时候也偷偷读过《共产党宣言》。”

方孟韦:“是收缴上来的,一些左翼报社。那个时候还读不懂。”

沈剑秋凝视着他。方孟韦是他见过最澄澈也最复杂的人,他出身矜贵,衣食无忧,对世故天生带着几分懵懂。可是也经历过颠沛流离,朝不保夕,对人情敏锐的很,往往洞察人心。是读不懂还是不愿意懂?既然不愿意懂为什么又愿意一路相信自己。

沈剑秋:“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法国工人运动的材料。”

方孟韦:“对。”

沈剑秋:“我这几天见到一个从国内来的兄长,曾经是我的上级,亲身经历过巴黎的‘人民战线’。”

方孟韦:“军统还是共产党?”

沈剑秋:“都是。”

方孟韦有点惊诧地看着他。

沈剑秋:“在我还在上海的时候。”他接下来的话显得十分犹豫,“我和他说起我们的事,他说很想见见你,单独。我觉得这件事对你会有帮助,想问问你的意见。见不见还是取决于你。”

方孟韦:“见我?”

沈剑秋:“说起来你们还是校友。他曾经是索邦大学的学生、教授,经济学系。”

方孟韦:“你把我说糊涂了,经济学教授,你的上级?”

沈剑秋沉默了一会。

“如果我想见他呢?他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“明先生是一个很复杂的人,但是对待朋友足够真诚,曾经给我很多帮助。他说他准备了一个很长的故事——明先生通常不喜欢这么戏剧化,这一次我也有点意外。”

 

一幢连体的别墅,占地并不大,纯欧式建筑。二层的楼体半旧了,但外墙似乎是新粉刷过的,白色,是巴黎郊区最常见的样式。

方孟韦在沈剑秋对这位先生的描述里看到了许多父亲的影子。世家出身,年轻的时候因为想走实业救国的道路而出国留学,和父亲一样学经济,归国后一个进了央行,一个进了经济司。只是父亲一直小心行走在政治的边缘,明楼却是一个搅弄风云的人。

和哥哥相反,他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,但是很擅长。

开门的是个中国人,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,不像是家里的女主人,更像是帮佣。看见他一阵恍惚,仿佛是受了什么冲击,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了,和气道:“是方先生吧?先生在客厅等您。”

方孟韦朝她致意,女人也打过招呼,出门了。

 

方孟韦走进客厅,房子的主人正在煮咖啡。

方孟韦轻声走近了,唤道:“明先生。”

明楼因为这个熟悉的称呼和声音呼吸一滞,不敢回头。

“先生?明教授?”

明楼端了咖啡出来,多么相似的两个人,甚至呼唤他的腔调都是一样。

方孟韦这才看到明楼的样子。

他的头发乌黑,向后梳整齐,用发胶固定,显得年轻而精神,带着一副金边眼镜也难以遮掩眼中的光辉,看不出年届半百的样子。

而这位先生的眉眼差点使方孟韦惊呼出声。

 

明楼见过方孟韦的照片,见到人的时候还是难掩慌张。他道:“剑秋和你说过吗,我为什么请你来?”

方孟韦突然感觉到一种很奇妙的缘分,隐约知道了明楼请自己来的原因,道:“说过一些,明先生的事,还有……明诚先生。”

方孟韦从眼前的盘子里夹起两块方糖放到咖啡里。

明楼因为方孟韦这个小动作而雀跃起来。方孟韦和阿诚不一样,阿诚从来不放糖,还会嘲笑他放糖的举动,仿佛他发胖都是因为这些方糖。其实明台更嗜甜,用明诚的话说,你们这些少爷都吃不得苦。这个年轻人和他的阿诚一点都不一样。

“是有一个故事想和你说。我这次回到法国,孤苦伶仃,也没有什么说话的人。而且这个故事有点长,可能会占用你一些时间。我们萍水相逢,这让我过意不去。”

明楼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带着亲切的笑意,仿佛本身就是个爱笑的人,可是方孟韦分明从笑意里感觉到了一种深刻的孤独。这种孤独的感觉如此熟悉,就如同他在过去十年里每天经历的一样。

方孟韦:“我正是为了明教授这个故事来的,如果不介意的话,我能不能记录?”

明楼:“当然。失礼了,但我还是希望你称呼我先生。”

方孟韦:“是,明先生。”

 

明楼:“我要讲的故事里,主角不是我,是阿诚。”

方孟韦:“您的弟弟。”

明楼:“可惜你们没有见过面,不然他一定很喜欢你。他很喜欢当哥哥。”

方孟韦:“所以他更喜欢明台?”

明楼:“对,他从小就怕大姐,但是喜欢明台。他被带回来的时候还很怕人,但是明台老黏他,阿诚的戒心就淡一些,到后来明台就只有被他欺负的份了。”

1928年的苏州,两个孩子第一次和哥哥姐姐回老家。

明楼:“那时候你年纪也很小吧,也在家乡吗?”

方孟韦:“我出生在美国,但是是无锡人。离苏州也很近了,算是半个同乡?”

明楼:“同水同源。那一年张将军改旗易帜,但战火远未烧到江南。明台的母亲是我们姐弟的救命恩人,我和姐姐早就决定让他归籍明家,那一次趁过年回去也是完成仪式,只是没想到之间发生了阿诚的事。他的身世你也知道一些吧。”

方孟韦:“是。”

 

阿诚在家里生活了半年,终于适应了一点,平时都是明楼带着,或者跟明台上蹿下跳。这一次回老家,不能单独把孩子留在上海,虽然在老家身份依然有些尴尬,但是明楼和明镜护得紧,谁也不能说什么。

只是在祭祖的时候落了单,明楼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的时候,阿诚抱着自己蜷在床上,火烛也点着,仿佛又是那个刚刚从“魔窟”里逃出来的孩子。

20岁的明楼心肠还很软,立刻就心疼了。

无父何怙?无母何恃?

阿诚把头抬起来,出乎意料的没有哭。

明楼摸着孩子的头,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单让明台认祖归宗的事。是说‘阿诚是家里佣人的养子,长辈不认’这样让人寒心、可是真实的话,还是说‘阿诚的父亲会回来找你’这种可笑的谎言?

阿诚:“明台呢?”

明楼叹一口气,只知道问弟弟:“大姐抱回去睡了,你怎么还没睡?”

阿诚:“哥哥,我们什么时候回家?”

明楼:“过了十五,这个年过完了,我们就回家。不喜欢苏州吗?”

阿诚:“喜欢,可是哥哥在这里不开心。”

明楼哑然失笑,这个小人精。

他瞬间就释然了,明家的孩子都是这样,为别人想的多,为自己想的少。虽然没有血缘联系,这一点倒一模一样。

“明诚。”明楼唤道。

“什么?”

“把鞋子拖了再上床。”

 

20岁的明楼能力也很有限,即便如此也不愿意离开上海。

他跪在明公馆的祠堂里,明镜跪在他身边。

明镜:“这对你,对我都很艰难,但是我们明家人绝不是任人欺负的,我要你发誓,不与汪家结盟结亲结友邻,还有,不学有所成绝不归国。”

明楼:“姐,我留在上海,还能保护你。”

明镜:“保护我就够了吗?这个家呢?父母留下的产业呢?”

明楼咬紧了牙,明镜握上他的手。

明楼:“两个孩子呢?”

明镜:“留在我身边,或者送到堂哥那里。”

明楼想起他的誓言。

你要折辱一个孩子,你要虐杀一个人,我就偏要他成才,成为一个健康人,一个正常人,一个受高等教育的人。不会辜负你抱养这个孩子的初衷。

“阿诚还是由我来照顾吧。”

明镜:“你也只不过是个小孩子,还是个男孩,怎么懂得照顾人?我看阿诚家务都做得比你好。你可不要把阿诚当做是一个下人带在身边,我警告你……”

明楼无奈地笑了:“大姐,我保证比你带明台还上心。”

明镜不置可否地撇撇嘴,“这么好的孩子,我怎么放心。”

 

明楼:“我曾经反复梦到那一个晚上。是我的一个美梦,也是噩梦的开端。如果我没有坚持带他去法国,阿诚是不是可以像明台一样,活的更自在一点。我们也曾经因为这件事争吵。”

方孟韦迫不及待地说道:“先生做的是对的。”说完有点不好意思,他想到了自己当年想要读书的那种心情,又觉得怎么能去评论明诚的人生呢。

明楼笑了:“谢谢。他和你一样,但我是自私的。虽然我加入了政党,甚至成为一个特工,但坚持不让他接触这些,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,保护这个家。如果不是在巴黎,他也许不会接触这些。”

方孟韦:“是在巴黎吗?”

明楼:“对,那个时候我加入了蓝衣社,后来加入共产主义小组,阿诚刚刚考上大学。”

座钟敲响五下。

明楼:“五点了。”

方孟韦:“明先生还有事吗?”

明楼:“不是什么要紧事。只是今天见到你,话不自觉就说的多了,竟然没有讲完。”

方孟韦:“我来得晚了。我的时间都很自由,明天早点来也是可以的。”

明楼:“那正好,我与小友还有很多话讲。”




 @穷蝉  穷蝉蝉今天更文了吗?没有TAT

 @夜雨寄北 我来挖坑

我要这膝盖有何用!!!!摔笔啊!!!!全程捂着嘴看完的(ಥ_ಥ)我特么还写什么沈方╰(‵□′)╯︵┻━┻

没有勇气在沈方圈里混了_(:_」∠)_
党花太tm美了_(:_」∠)_
最后我们回家吧谢不杀之恩_(:_」∠)_

夜雨寄北:

转自B站的白铎太太!!!

卧槽卧槽卧槽!!!!!!!满足多方脑洞和幻想!!!!请自行感受啊啊啊啊啊!!!!!

 @穷蝉  @茗馥  我已跪!!!已跪!!!

自制 就是一个冬日恋歌类型的故事。人设基本完全同于原剧(除杜见峰所在时间线往后靠点),稍有细节改动:【杜见峰】国民党旅长。因不堪国民党内的勾心斗角其实已决定投共。「胆量  爱恨直接  外在似兵痞实则坚守信仰」【沈剑秋】上任不久的国民党中心局情报处处长。也是中共地下党长期潜伏在国民党高层的卧底。「使命感  任务  克制  心思深沉  」【方孟韦】方家二少爷。[前期] 杜见峰所在旅副旅长。[后期] 北平警察局副局长,警备总司令部侦缉处副处长。「人情味  家人爱人  正直  看的透彻」

【楼诚/沈方】一剑霜寒十四州(甜哒 一发完)

 @一抹兰 同学点的梗,楼诚沈方,但房子的梗实在放不进来了

 感谢我亲爱的 @穷蝉, @夜雨寄北 另外洗洗没写,一起睡我写了

 和前几篇沈方的设定有出入,不过不要紧

有点散碎

下一篇还是点梗,凌李,月底更

一剑霜寒十四州

1945.9.9南京

南京大校场机场控制室,方孟敖拿起雪茄猛吸了一口。

早在8月15日,廖耀湘兵团首批参与受降护卫的人员乘机抵达南京,正是方孟敖飞行大队的任务。

从昆明到芷江,从芷江到南京,整整七年。

机场的广播开了[1]——

“敬告全国同胞及全世界人士,中国战区日本投降签字仪式已于9日上午9时在南京顺利完成……”

方孟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张全家福,操作飞机的一双手,这时候有些抖了。

“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有意义的一个日子,这是八年抗战的结果……”

又吸了一口,把雪茄掐灭了。

“中国将走上和平建设大道,开创中华民族复兴的伟业。”

地勤:“报告!”

“进来。”

“长官,中央军委[2]命令。”

方孟敖接过电文。

 

19459 13 重庆中央军事委员会

方孟敖从军委礼堂拾级而下,被人拦住了去路。

“是方孟敖方队长吗?”

方孟敖停下来,沉默地看着眼前人。

“我是沈剑秋。三七年以前我们常见,在上海,家父沈仲生[3]。还能记得吗?”

方孟敖微有些动容,很快就平静了。他的直觉一直准,却没看透眼前的人。中校,军部工作,不像官僚,也不像特工,他一向不擅长应付高深莫测的人。时隔多年,以他的脾气,一声大哥也叫不出口,但年少时候的交情还在,他展颜笑了,“当然,好久不见了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。”

沈剑秋也笑了,闭口不答。

方孟敖知道自己问错了,在这种地方工作想知道什么都有办法。

“是谁让你来找我的?”

沈剑秋咋舌,年轻人讲话和他弟弟一样直率,有什么问什么,不带半分掩饰和客套。

“孟韦总是和我说你的事,你在前线的事他知道的比我都快。”

方孟敖嘴角一抽,你叫我弟弟什么?什么叫总和你说?

沈剑秋:”你的家事我不能插嘴,可是你回来也不看看他?”

方孟敖:”我不是不想见他,是不能见。看见他我就会畏死了。”

方孟敖从他身侧走开,这回他也不好再拦了。

“留在重庆?”

“明天下午四点飞杭州。”

 

沈剑秋果然下午就接到了电话。

“沈科长,党部秘书处电话。”

“接进来。”

方孟韦的声音:”沈科长吗?”

“是我,说。”

“我……方孟敖大队什么时候离开重庆?”

“方秘书,你以什么身份问话?”警告的语气,沈剑秋不答反问。

方孟韦怔一下,“……中央宣传部,《中央日报》记者采访。”

“你打错了,这里是侍从室第一处[4],请《中央日报》的同志直接联系他们驻上海的办事处。”

沈剑秋快被气疯了,小少爷一遇到跟哥哥有关的事就全不管纪律了,用内线问私事,还张口就编瞎话。

方孟韦默不作声,但也不挂电话。

沈剑秋听着他沉默的请求,想了想还是不忍心:”方队长明天下午4点有飞行任务,不宜在重庆安排记者见面,可以联系笕桥中央航校。”

方孟韦听懂了,感激地答道:”知道了,谢谢。”

沈剑秋放下电话。党部的电话没有监听,方家的事在重庆的高层里也不是什么秘密,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头了。

就算方孟韦不打这个电话,自己又怎么会不告诉他。

 

19459 14 重庆梁山机场

“站住!什么人!”

方孟敖回头看过去,两个勤务兵拦住的是个穿黑色中山装的青年。他微眯着眼,说不清心中是喜是悲。

那人拿出军官证,勤务兵立刻下了枪,敬礼。

“长官,有军令吗?”

青年彳亍了。

方孟敖:“让他过来。”

方孟韦眼睛一亮。

“不是说让你好好读书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哥……”

“没时间了。有什么事?”

六七年间的事太多了。方孟韦昨天夜里半梦半醒的,醒的时候想会不会梦见妈和哥哥,可是睡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梦见。醒着的时候想要不要告诉哥哥,爸给自己找了个小妈,但唯一记挂的还是他的大儿子。现在都说不出口。

“哥不想见爹,也不想见我,我就来看看哥。”

“不是不想见你,你也是军人了,应该明白。”

“我明白。大哥到了杭州要和我通信。”

“知道了,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,快回去吧。”

方孟敖想起三九年分离的情形。两个孩子和难民一起,从上海逃到重庆,孟韦消瘦的厉害,唯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。弟弟长得像母亲,眼睛尤其肖似。父亲找到他们之后,他执意要去参军,孟韦哭着不肯撒手,他掰开了孩子的小手。

又要分离,方孟敖很想看弟弟的眼睛,可是他闭上了眼。

“回去吧,立正身,护好家。”

方孟韦深望着大哥孤独的背影。

 

重庆“漱庐”[5]

明楼从戴笠的办公室出来,一眼就看到明诚深灰色的背影。

明诚十分自然地打开车门,等明楼坐好了,自己绕到驾驶室。别克轿车缓缓驶出漱庐。

明楼:”去中央军委。”

明诚:”是。”

明楼:”我记得你是第一次来重庆,怎么熟门熟路的?”

明诚一调眉:”天赋。”

他们来重庆这一趟,要去的地方左右没有几个。明诚和漱庐的警卫混熟,一包烟就够了。

明楼从来不点破他,嘴边浮上笑意:“曾家岩50号[6]也认识?”

明诚透过后视镜望他一眼,道:“大哥想去我就认识。”

“我的秘书手眼通天,不知道哪天就会成了我的上级,到时候阿诚可要念及旧情。”

“好说,好说。”

明楼看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,实在生动可爱。

“不过在重庆你是没有机会攀附了。全国范围的肃奸计划要开始了。”

明诚:“戴笠拟好计划了?”

“他亲自前往南京,上海还是由我出面。”

“定在什么时候?”

“中秋节设宴,戴笠先发出‘与伪政府划清界限者,既往不咎'的公告,到时你我参会,务求一网打尽。”

“戴笠的手还是这么黑。大哥这是做了回钓饵。”

“阿诚,我早就没有名声可言了。这一天早该到来了。”

“直接发报就可以了,为什么还要大哥亲自跑一趟?”

明楼知道这是阿诚替他委屈,抱怨起来了。

“阿诚,戴笠说,我们都老了,你却还很年轻。”

明诚脸色更难看了,“屁话。‘何以家为'不是他提出来的?[7]”

明楼莞尔,“想哪去了。”旋即收殓了笑意,“他说的我心惊胆颤的。应该是军统内部的问题,要变天了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当了军统的家了。还是说说中央军委是怎么回事。”

明楼把一卷档案放到副驾驶上。

“到了以后我会找周至柔主任,你等一个叫沈剑秋的人,已经打好招呼了,把档案看完。”

“以什么身份?”

“军统上海站。”

 

中央军事委员会

沈剑秋走进办公室。

明诚怔了一下,刚才的档案里没有照片,现在见了面,他惊诧于沈剑秋和明楼如此相像,不自觉地就把两人做了比较。

这个军官的气质非常沉静内敛,看似毫无锋芒。不像大哥,身份和工作需要,举手投足间都拿捏着气势,都会成为焦点。在明诚的印象里,大哥是经常笑的,不管是在外的虚与委蛇,还是面对家人的温暖包容。这个沈剑秋似乎更寡淡一些。看他的档案和小弟明台年龄相仿,但看上去老练许多。

沈剑秋看见新同事也很诧异,但他在核心部门工作多年,面上只是不动声色。

明诚伸出右手:“你好,军统上海站行动组,明诚。”

明诚没有穿军装,沈剑秋上前和他握手,“幸会,我是沈剑秋。”

明诚:“你我是平级,不必客气。请坐吧。”

这里是军委大楼,明诚却是一副主人的样子,言谈间也是上级的习惯,沈剑秋知道他代表的当然是背后的人物。

“想必你也知道了,是戴老板和你们周主任点名要你配合这次行动。”

“是。为党国效忠。”

“我说过了,你我是平级,和我说话不必这么拘谨。上海方面的'汉奸'名单是你核定上报委员长的。情况都熟悉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很好。明楼先生就任上海肃奸委员会主任,希望你能亲自前往上海,配合情报和抓捕,拟在中秋节前,有困难吗?”

“我服从命令。”

明诚轻笑一下,“很好。行动结束之后拟重建军统上海站,调任你任情报处上校处长,我们就是同事了。”

抗战已经胜利,重庆和延安还在和谈,这个时候重建秘密机构,实在其心可诛。

沈剑秋:“和明先生共事是我的荣幸。”

明诚:“还有什么问题吗?我尽量回答。”

“敢问一句,明组长祖籍哪里?”

沈剑秋问这句话是因为明诚让他想到方孟韦,虽然二人性格、手腕完全不同。明诚不知道这一节,只当是党内“同乡会”那一套。

沈剑秋无从知道内情,明诚也不会怪他,只是他连亲生父母是谁都无从知晓,又怎么知道祖籍在哪里呢。

“我是苏州人。”

明诚每次读起苏州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都会雀跃起来,清脆利落的。小时候和大姐大哥回过苏州老家,烟雨江南正是他梦中的家。

明诚:“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

沈剑秋:“我的一个朋友,跟明组长很像,我差点以为你们是亲戚。怎么可能呢,他是无锡人,也未听他说亲戚里有姓明的。”

明诚:“这倒有意思,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。”

沈剑秋面色一冷。

明诚是多剔透的人,旋即意识到话说多了。他看着眼前人觉得亲切,顺着他的话说上两句,可信任哪里是这么快就建立起来的。看样子沈剑秋护这个人护得紧。

明诚:“可惜过两天就回上海了,难见这位高朋。”

沈剑秋暗暗惊叹明诚察言观色的本事,果然是在伪政府里周旋久了的人。顺势答道:”有缘分会得见的。”

军统里还有这样的人物,不知将来是敌是友。

 

19459 15 上清寺花冈

方孟韦下班出来。

沈剑秋在门口等着。

方孟韦快步迎上去:“沈大哥怎么在这?等多久了?”

沈剑秋:“刚来。有话和你说。”

方孟韦:“下次找人叫我就好了,万一我值班不出来呢。”

沈剑秋但笑不答。

方孟韦:“沈大哥要说什么事?”

沈剑秋:“边走边说吧,我送你回家?”

方孟韦:“好。”

 

方孟韦先开了腔:“我大哥的事,谢谢你。”

沈剑秋:“电话里不是谢过了吗。见到他了?”

方孟韦:“见了。”说完无奈地笑了,“他还是那样。”

沈剑秋不知道应该怎么宽慰他,“你不要多想。他不像你想的那么绝情。”

方孟韦:“你不必劝我,我哥什么样我明白。他如今不仅活下来,而且战功赫赫,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你为什么去找我哥?”

沈剑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语气却是轻描淡写:“当然是为了你。”

方孟韦低头看路,“……哦。”

沈剑秋:“我要离开重庆了。”

耳朵尖上的绯红还没褪去,方孟韦站定了,睁大了眼看他:“什么时候?去哪?去多久?”

沈剑秋:“调到上海去工作,明天就走,归期不定。”

沉默地对视。

沈剑秋先提步往前走了。

方孟韦看见一个高大、孤独的背影。

他赶进追上沈剑秋,声音闷闷地:“回上海也好,毕竟你的家在上海。”

沈剑秋嗯了一声。

方孟韦:“什么工作?我是不是不能问?”

“嗯。”

方孟韦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。”

沈剑秋哧哧地笑了,“既没有相去万余里,也没有岁月忽已晚,你才二十岁,说不定过两年走得比我还远呢。”

方孟韦又羞又怒,“到时候让你根本找不到我!”

他乖顺的样子就像雾都朦胧的月色,佯怒的时候瞬间云销雨霁,清澈透亮。

沈剑秋的耳边响起方孟敖的话了:不能见他,见到他就怕自己会死了。

沈剑秋:“击鼓其镗,踊跃用兵。土国城漕,我独南行。”

方孟韦:“你胡说什么?战争已经胜利了。”

沈剑秋:“如果和平了,民盟的《紧急呼吁》怎么解释,《中苏条约》又是怎么回事。”

方孟韦:“5月开了党代会,现在中共的毛先生也在重庆进行和谈。”

沈剑秋:“和我打这个赌吗?”

方孟韦:“不要说!我不想谈这个。我只关心你努力加餐饭。”

方公馆近在眼前了,方孟韦问:“今天就在我家住下吧。”

沈剑秋也不是第一次住在方家:“打扰吗?”

方孟韦:“父亲和姑父去南京了,木兰还是住校,家里只有我们。”

沈剑秋:“那就更不应该打扰了,不太礼貌。”

方孟韦笑了,“他们不在我就是家里的主人了,我说行就行。”

 

浓云重叠,疏落的星消融在黑暗里。

沈剑秋架不住方孟韦央求,非要跟他“抵足而眠”。

他独立在窗前,唤道:“孟韦,过来。”

等方孟韦走到身边了,沈剑秋并不看他,缓缓开口了——

“德也狂生耳!

偶然间、缁尘京国,乌衣门第。

有酒惟浇赵州土,谁会成生此意?”

方孟韦一惊,耳朵迅速地红了。

“不信道、遂成知己。

青眼高歌俱未老,向尊前、拭尽英雄泪——” 

沈剑秋念到这句时候实在收不住笑意,收回目光深望着他,望进他琥珀色的眸子——

“君不见,月如水。”

“沈剑秋!”

被呵斥的人还在诵着,声音转沉了——

“共君此夜须沉醉。

且由他、娥眉谣诼,古今同忌。

身世悠悠何足问,冷笑置之而已!”

方孟韦想到下面的两句突然就慌了心神,不想再听他念下去,也不敢多想这里的深意,不知道应该捂住他的嘴还是捂住自己的耳朵,或者捂住他的眼睛、还是捂住自己的。沈剑秋却执住了他的手腕,不让他乱动。得逞般的笑意又挂到嘴边了,不知道是甜的还是苦的——

“寻思起、从头翻悔。

一日心期千劫在,后身缘恐结他生里……”

方孟韦突然扑上来咬住了他的嘴唇。沈剑秋安抚着吻他,方孟韦抱着他的脖子,发了狂似的,就是不配合。沈剑秋也不着急,搂着他,任由着他舔咬。

这么毫无章法地吻了一会,方孟韦倒更恼了,推了他一把,“呸”地啐了一口。沈剑秋委屈了一下,明明是你先动的嘴,这会儿反而嫌弃上我了。

“沈剑秋!不要在胡说了!”

“那一句说错了?”

沈剑秋就着搂他的姿势,在他嘴角蹭着亲。这位少爷终于不折腾了,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算是示好。

沈剑秋的气息混着刚才那阙词的最后一句,熏红了方孟韦的眼角。

然诺重,君须记!

 

方孟韦还是睡熟了。

沈剑秋看着他沉静的样子,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样子,乖顺得仿佛窗外的夜色。离绪似乎更浓了。

只是看不见落了星子的眼睛。

身世悠悠何足问。

然诺重,君须记。

 

 

[1] 摘自何应钦广播原文

[2] 1946年5月改称国防部

[3] 我编的ORZ

[4] 即委员长侍从室,第一处主管军事、情报

[5] 军统重庆办公地点,戴笠起名为“漱庐”

[6] 周公馆,中共南方局

[7] 戴笠提出抗日期间特工不得结婚,仿效“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”

周末考完六级更吧

沈处这么一脸正气 总有人想污  不懂╮(╯▽╰)╭

占tag抱歉
晚安(。・ω・。)ノ♡

【沈剑秋/方孟韦】客从故乡来(北平日后猜想/流水账)

  • 实力疼小方系列,这次真的琼瑶

  • 从小方到香港开始写起

  • 写的很乱,慎看吧

  • 逻辑死了,全是臆想,别信

1949.3  香港  

方孟韦带着崔婶和两个孩子定居在厦门街。

惊蛰一过,春寒加剧。先是料料峭峭,继而雨季开始。时而淋淋漓漓,时而淅淅沥沥,天潮潮地湿湿,即连在梦里,也似乎有把伞撑着。[1]

方孟韦在准备着香港大学的入学考试。不沾政治,不沾经济,只报国文和英语。他只上过高小和初中,在党校不算正经学知识,国文和英语的底子大多来自家学,再捡起来也算有基础,考不上还可以等来年再试。

反正他在香港最不缺的就是时间。

叶碧玉靠着手艺在厦门街上开了家成衣铺,不靠马汉山留下的金条也能维持生计。伯禽十岁,平阳七岁,都等着入学季,只能在家里呆着。两个孩子家教很严,早就识了字,方孟韦看书的时候也在一旁看书不打搅。

他在不学习的时候就带着两个孩子玩。从厦门街跑到金门街,有时候也去皇后大街和庄士敦道。两个孩子看到琳琅的货品从来不会开口要,但方孟韦不会亏了他们,每次回来都要和孩子一起挨叶碧玉一顿数落,罚饿一顿。

其实早就吃饱了肚子,伯禽沉稳不言声,平阳活泼,在母亲背后朝方叔叔做鬼脸。叶碧玉装作看不见。

在北平的时候叶碧玉一直方副局长地叫着,是因为行里的规矩,不许叫少爷,又觉得直呼名字不太礼貌。她的年纪和程小云相仿,到了香港也就改口叫他名字,看他像弟弟又像子侄。

她知道方孟韦看上去像踏实下来,一心读书了,实际上依然夜不成眠。他的作息依然是军人的习惯,不穿警服也是笔挺利落。叶碧玉也不说破。

 

新中国成立的消息是电波里传来的。

方孟韦早就入校报道了,这一天跑回家里来,叶碧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方孟韦给她打开收音机,两个人听着一个湘潭口音,透过无线电传来的宣告,都默立着,没有笑也没有哭。

夜里叶碧玉在院子里站着,伯禽跑出来找她,她赶紧在转身之前把眼泪抹了,伯禽说,妈妈,方叔叔好像哭了。

叶碧玉训他,没礼貌,怎么好瞎跑到别人房间。

伯禽说,我出来喝水,听到的声音。

叶碧玉惊住了。她没见过方孟韦哭。

其实就算是方孟韦身边的人也会吓一跳。因为他即使流泪,也不会失声。

这也是在香港这几年方孟韦唯一一次的情绪失控,即使是三年后接到大哥拍来的一份电报,也只是让他跪在地上,揪紧了胸口。

 

毕业那年方孟韦已经快二十七了,叶碧玉毕竟不是他家里的长辈,不能按着他的头让他找女朋友,但还是用上了弄堂里女人八卦的本事。

也许是认为绝无希望了,方孟韦反而能轻松地说出口,说我心里有个人,我离开北平的时候他还在那里,所以我觉得他永远都还在北平,我也还在,我怎么能离开他呢。

北平已经是北京了。

 

方孟韦在大学时候读英语,中途修了法语,毕业被推荐到索邦大学深造。他问过叶碧玉的意见,叶碧玉说,我不能带着孩子,去一个比现在离你崔叔更远的地方。

还有一种情绪她说不出来。

隔着千山万山,一切都断了,只有气候,只有气象报告还牵连在一起,大寒流从那块土地上弥天卷来,这种酷冷吾与古大陆分担。不能扑进她怀里,被她的裾边扫一扫吧,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……

而青年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,回答她,崔婶,那我不去了,已经有学校聘我去教书了,或者做做翻译足够生活。

叶碧玉破天荒地骂了他。

她知道方孟韦终生都在受情义所累。

 

在巴黎安顿下来之后,方孟韦给北京、香港和台北都发了电报。

香港很快有了回音,很简短。

北京和台北有如石沉大海。

他每日在巴黎第五区和十三区[2]之间周而复始,单调而安宁,昨日种种恍如隔世。

毕业之后方孟韦却没有回香港,更不能回大陆和台湾。他在巴黎十六区定居,开始在中学教书,一边译作——他竟然试着如方孟敖最初希望的那样生活,只有一点和哥哥希望的不一样。

远离故土。

 

1957年之后,巴黎的空气开始变了。[3]

先是前法国总理富尔以未建交国家友好人士的私人身份访华,而后中方在法国筹备设立驻法代办处。[4]

方孟韦无从得知这些消息,直到遇见一位故人。

他从出版社回来,院子门口站了个人。十六区的治安向来让人放心,现在又是白天,应该不会是找麻烦的,许多年不打架也不知道身手反应慢了没有。

再走近一点,发现这个穿西装的男人,是黑色的短发。

“Excusez-moi, monsieur——”

男人转过身,正是沈剑秋。

 

十年之后重逢一个人。

会兴奋,会紧张,更直接的表达是无话可说。即使相逢一个普通的同乡、同学都会不知所措,如果是十年未见的爱人呢?

一开始方孟韦还勉强能站住,等神识附体眼泪就开始往外涌。这样的哭法还不够,他慢慢蹲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胃部,另一只手拽着他的前臂。沈剑秋也说不出话,跟着蹲下来,摸着他的头发,掉了眼泪。

仿佛两个已经迟暮的老友。

沈剑秋怕他哭地伤了元气,想把人劝起来。方孟韦也镇定一点了,拉着人进了屋,他有许多话想问,又不知该从哪件事,哪个人问起,所幸先问了一个最关心的问题:

“你在法国能留多久?”

“短则一两年,长则七八年。”

看着他眼睛又湿了,沈剑秋立马补充:“一二十年也是可能的。”

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
沈剑秋沉吟一会,真是一部二十四史,不知从何说起。

方孟韦:“香港、法国的谣言我都听多了,我想听听你说。”

沈剑秋把人拉到沙发上,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

1949年辽沈战役结束以后,沈剑秋就成了保密局在北平的一颗弃子,他原本应该和中央军拒绝改编、要求返回南京的军官一起乘机离开,但通过李宗仁方面的提议,同意他到美国凯斯西储大学留学。到了美国之后,经组织协助,沈剑秋的父亲以治病的名义,由家人陪同,从上海飞往香港,再从香港乘机飞往美国。

1949年11月,桂系白崇禧部被重创,李宗仁流亡美国。沈剑秋奉北京调令回国。

“我回国之后就在外交部工作。调到法国是筹备中法建交工作,你要问我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,我也不好回答。”

这是他52年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,那一年大哥从台北发来了电报,三年的身份甄别已经结束,虽然还是不能离开台北,但是生活和工作总算恢复正常。父亲身体也很好,在中央银行台北分行做经理。

“是自己来的,还是带了亲眷?”

“我的亲眷都在美国,此外就只有你。”

方孟韦放下很多话不问。他们在最黑暗的时刻对彼此形成了信任,这种信任已经深入骨髓。

他倾身抱住沈剑秋。他们都没有说起这些年的流离和辛苦,也不说客居他乡,亲人分散。方孟韦在难过的时候就想一想沈剑秋说的要相信家人的话,更何况已经得知他们各自安好,他和沈剑秋此生复得相见。

沈剑秋拥着他。他在今天终于靠了岸。

 

第二天早上醒过来,四下里还是静默无声。方孟韦辗转反侧一夜,睡了一两个小时,现在又觉得昨天的事仿佛是这些年求而不得的一个梦,像是一个虚幻,像他的业障。

他下楼的时候,沈剑秋正在厨房里煮牛奶。独居几年,这间房子里的烟火气从没这么盛过,只有这个人,能给他一个家。他相信自己将要从经年的噩梦里苏醒。

这是他十年来最安稳的一天,也是二十年以来最幸福的一天。

方孟韦跑下楼梯,迎面扑到沈剑秋身上,后者没有防备,被冲地退了一步,赶进把火关了,把盖子盖好。怀里的人抬头向他邀吻,沈剑秋对上他明亮的眸子,情难自禁地吻住他,在他唇上辗转。

隔世经年的触碰,一旦接近了就没法停下。方孟韦在他身上乱蹭,眼里狭着的都是狡猾的笑意。沈剑秋被他蹭地气息不稳,紧紧缚住他的腰身,稍微离开他的唇,只剩气声问他,“干什么?”

方孟韦想起了那一句“我想同你困觉”,觉得十分好笑而不合时宜。别的话他又说不出口,攀着他,脸有些红。

沈剑秋心里欢畅,刚才扑过来的时候热情的很,现在又知道害羞了。他在恋人耳边舔咬着,抚上他光裸的脊背。方孟韦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,呜咽一声鼓励他继续。

沈剑秋吻上身前人的锁骨,精致的,能盛水一样,只是太瘦了。

方孟韦解开他的衬衫,沈剑秋突然停住了。

他想把人带到客厅,方孟韦拉住他不动,说,“就在这儿。”

就在这里。

沈剑秋因为这句话情动地厉害,差点红了眼。偏偏方孟韦不知死活地撩拨,难耐地磨蹭。

沈剑秋把人压在工作台上,剥了他的衣服,手里恋人依然年轻的身体瘦而柔韧。他骨子里有江南的润,在花都这几年又受水土滋养。

芝兰玉树,欲使其生于庭阶耳。

手指探进柔软的内里,方孟韦被他戏弄地软了腰。他抬起手来,抚过眼前人的眉眼。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锋利,皱纹也生出不少,只是受岁月眷顾,雕琢的越来越俊美不凡,像一首新月派的诗。

沈剑秋顶进他身体的时候,方孟韦总算吃到了苦头,抖个不停。沈剑秋停下来等他,安抚地轻拍他的后背。

方孟韦心里有点发酸,他费点力气,支起自己,吻上沈剑秋的几根白发。

沈剑秋也没辜负了他,埋头在他颈间,把人顶弄地直到喊不出声。

 

沈剑秋工作的地方在巴黎第十六区梵陆街,距方孟韦家不远,平时就住在他家里,由他养着。

对于沈剑秋的工作,方孟韦从不过问,对于他的突然出现和突然消失也习以为常。

两个人都得闲的时候就守在公寓里,或者走在巴黎街头。赛纳河如玉带穿城而过,亘古流淌。就像乌江,像梁溪河,像黄浦江,像永定河。

沈剑秋最喜欢在身边人流露出寂寥表情的时候吻他,看他一瞬间眼睛的防空和迷茫,然后羞红了耳朵。

身旁来往的行人各有各的幸福美满,无暇留意他们。

方孟韦在常年的孤独、压抑之后,学会了知足。

 

有一年的冬天,沈剑秋换了肺病,却比往日更忙。方孟韦骂他是七十岁的身体二十岁的心,沈剑秋不敢还嘴。

他和他约好,等到中法建交就退下来,和他搬去南部的普罗旺斯省。他知道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。

九天日月移朝暮,万里山川换古今。

他在早前听闻李宗仁已经辗转回国,收到了北京的欢迎。万里之外的故土仍眷恋着每一个儿女。

也许有一天他会带着方孟韦回到那里。那里始终是他们的信仰。

 

(我进行的完全是文学演绎,跟真实的历史、人物、组织、地点都无关,别信。

其实我在考虑他们结局的时候觉得小方的变数很大,相比之下沈剑秋的发展就受到很多限制。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。我真是一点苦头也不舍得这两个人吃,所以就这样了。

日常脑洞向还有,北平原作背景,这篇只是一时抽风,控制不住自己,别怕。)


[1] 摘自余光中《听听那冷雨》,成文时间是一九七四年春分之夜,离愁和美感都到了极致,凄楚但绝不哀怨。

[2] 巴黎第四大学位于第五区,华人住宅区在第十三区

[3] 彩蛋,就是这么巧。两位以三十八岁和三十二岁高龄相遇了。

[4] 富尔访华是真的,后一件是推测,没有查证,别信,并且注意是代办处,不是大使馆


【沈剑秋/方孟韦】上海故旧(脑洞/流水账系列)

  • 说好实力疼小方的,流水账、琼瑶、粮食向

  • 这个是在北平的初见篇,在上一篇方家厨房之前

  • 没什么好解释的,我在作死

  • 全文白开水

1948.7.6 上午方邸

座钟敲过十下,方孟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“父亲。”

方步亭继续跟谢培东交代:“你继续跟南京方面联系,找到崔中石!他去了哪些部门,跟什么人联系,了解清楚了告诉我!让孟韦进来吧。”

方孟韦一直等到谢培东从门里出来,在门边礼貌地叫了一声“姑爹”,等到谢培东走了才走进书房,顺手关上门。

时值7月盛夏,方孟韦还穿着警察局笔挺的制服,只解了武装带,摘了大檐帽,显然是从警察局回来还没有换衣服。方步亭看见他心里多了些宽慰,走到洗脸架前,把毛巾沾湿了递给他。方孟韦接过毛巾,解开风纪扣,把脸上、脖子上的汗仔细擦了。

方步亭拿起茶壶却没有喝,走到窗边坐了下来,沉默在那里没有说话。这是父子间的习惯,方孟韦知道父亲有更深的话要对自己说了,而且一定又会像从小以来一样,先念一首古人的诗——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,趋庭鲤对,多少代便是方家家训的方式——方孟韦坐到父亲身边坐下,等着他开口。

方步亭果然念着古人的诗句开头了:“花近楼高伤客心,万方多难此登临。锦江春色来天地,玉垒浮云变古今。北极朝廷终不改,西山寇盗莫相侵。可怜后主还祠庙,日暮聊为梁甫吟。”

方孟韦皱紧了眉。

方步亭:“杜甫的诗你小时候就读过了,可这一首我反复看了好几遍,一千多年了,怎么觉得就是为今天写的。可惜这个朝廷不知道是不是北极星,西山的也未必是寇盗。好一个可怜后主还祠庙。昨天的事是怎么闹起来的?贪来贪去,窟窿补不上了,学生的口粮都没有了,就将东北的学生往外赶,赶不走就想抓了去服兵役。出了乱子就都扣上共产党的帽子,满城抓捕。你爹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,只能聊为《梁甫吟》?”

方孟韦知道父亲的火不是冲自己来的,也不说话,等着下面的问话。

方步亭:“傅作义怎么说?”

方孟韦:“‘严令凡接近学生者,一律徒手,各级警宪官长,亦一再申戒不许流血,不许任何人下达开枪命令。警宪人员,自晨至暮,务必以打不还手,骂不还口之容忍精神,忍饥忍饿,维护公共治安,虽学生行动激越,亦不能发生任何意外。’”

方步亭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。半晌又冷哼了一声。

“你明天在警察局值班吗?”

方孟韦:“爹有事吗?”

方步亭:“明天有位故人要来。”

方孟韦:“爹的故人,我也认识吗?”

方步亭:“在重庆你们见过。三九年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有多大?”

方孟韦:“十四岁。”

“对,那时候你还在念初中,”方步亭说着竟然流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,“其实在上海你们就应该见面,在上海的时候,你有一位姓沈的叔叔,家里是收藏古玩的,来过我们家里,只是你年纪太小了。”

方孟韦并不插言,他对上海的记忆十分惨淡。

“这个叔叔的儿子,叫沈剑秋的,在重庆的时候你见过几面,当时他刚刚留学回来,在侍从室任科员。他来家里,你还叫过他大哥哥,记得吗?”

方孟韦有点腼腆地笑了:“记得有这么一个人,穿军装的,但是音容样貌记不得了。”

方步亭:“他也调到北平了,对外是北平行辕留守处调查科长,兼任北平警备司令部稽查处处长。”

方孟韦紧张起来。

方步亭:“沈剑秋是我的世侄,是个端正的年轻人,不必担心。”

方孟韦知道父亲识人一向很准,谨慎地答应:“是。”

方步亭: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,国难未靖,谁家不是毁家纾难。各人的儿女各人疼啊。”

方孟韦知道,这是要谈起自家的大哥了。

 

沈剑秋是7月6日抵的北平,因为父亲和李宗仁的私人关系,由李宇清派人接站。

隔日来方邸拜会。虽然是私人拜会,仍然是引起了央行方面的不满,只是当时两人毫不在意,正在书房叙闲话。

方步亭没有坐在桌后,而是像和方孟韦谈话一样坐在床边,问候:“重庆一别,你父母和姊妹都好吗?”

沈剑秋:“劳方叔叔挂心。国民政府还都以来,我就辗转在南京与徐州,只有时得了机会能回家。父母都还健朗,两个姐姐都嫁了人,各有归宿,算是圆满。”

他隐了话没有说。姐夫还在前线作战部没有下来,虽不用亲身上阵,但毕竟使人忧心。小妹与陶公亮暗流涌动,这个人十分危险。前线战事不利,家里的经营又被人觊觎多年,父亲是否会被裹胁着去台北,背井离乡,还未可知。

正是一句身世浮沉雨打萍!

方步亭略微动容:“这就好,这就好。你们家的孩子都听话,是你父亲家教好,不像我,一个儿子不认我,另一个儿子还是贴心,可是总过不了那道坎。”

沈剑秋:“孟敖还是不还家?”

方步亭:“让你见笑了。我的大儿子下午回来,虽然不是冲着我……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
方步亭偏过头看楼下的院子,烈日当头,可是依然是死气沉沉的院子。

“是谁让你掺和到‘七·五’这个烂摊子里来的。”

“李副总统不会关心这样的事。”

“这就对了。号称进入了宪政时期,搞的还是军政、特务那些事!”方步亭肃穆起来,问道: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
沈剑秋:“孟子曰‘庖有肥肉,厩有肥马,民有饥色,野有饿殍,此率兽而食人也。兽相食,且人恶之。为民父母,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。恶在其为民父母也?’”

方步亭缓和了神态,知道没有错看了他:“是这个道理。不能再抓人了,更不应该在杀人……”

楼下突然传来了方孟韦愤怒的呵斥:“下人呢?都睡着了吗?”

方步亭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,一时间脸上尴尬、无奈、怜惜俱有,甚至不知道怎么出言向沈剑秋解释。今日他让程小云将家人原来的合影都摆上,本来这个时候应该办完了,没想到还是撞上方孟韦,免不了又要发脾气。方孟韦事事恭顺,唯独将后妈视若仇雠。方步亭左右不能偏袒,只能回避。

“蔡妈、王妈,我说的话你们都没听见?”

这话的语气竟然缓和了些,显然刚才的脾气不是冲这二人来的。

沈剑秋因着教养没有发言,神色也未变。

方步亭坐不住了,站起来轻轻走到门外,站在楼梯上。沈剑秋跟着起身跟过来。

方孟韦背对着客厅,面朝门站着。沈剑秋看见年轻人的背影,他穿着三青团那件白色的夏季制服,挺拔干净,不然这做派完全像一个大家少爷。

程小云:“小少爷用不着生气,我摆好这些照片立刻离开。”

方孟韦:“少爷?这个家里的夫人十年前就故去了,哪来的什么少爷!”

这话说得已经十分难听,程小云也不接言了。拿着白手绢擦着镜框玻璃的手也停了,慢慢放下来。

——照片的全景出来了,一个女人坐在十一年前的方步亭身边,身前搂着一个笑着正在吹口琴的小女孩,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却已身高一米七几的男孩,方步亭身边站着一个十一二岁身高一米五几的男孩,都是背带洋服,青春洋溢。

这种沉默更是方孟韦不能接受,他转身走到客厅大桌前,桌上的大皮箱里还装着许多的镜框,他一把把皮箱盖扣上,砰的一声响,炸在客厅里!

沈剑秋全明白了,看着方步亭慌张的背影。

亲疏否隔,内外交攻!

方孟韦提着皮箱向门口走去。

“孟韦!”该出面的人出面了,谢培东的声音从客厅传来。

方孟韦停住脚步。

方步亭又退回到房里去了。

谢培东走了过来:“过分了。”从他手里接过皮箱,低声在他耳边说,“家里有客人。”

方孟韦怔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正对着门口的书房,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,看不见神情,想起昨天父亲说的故人。

只是这时都顾不上,他又收回目光看着桌上的照片,不去看程小云含着泪的眼。

谢培东把皮箱摆回桌面,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道:“小嫂,我来摆吧。你先回去。”

谢培东把程小云送到门口。

方孟韦走到桌边坐下:“我也不知道爹都是怎么想的,伤心往事偏要在这个时候都摆了出来,这不是故意让大哥看了,剜他的心吗?”

谢培东:“你大哥也未必像你想的那样。倒是你,不要再让行长为难了……”

直率!孤独!伤人又令人怜惜。

沈剑秋也退回书房。

 

方孟韦接通了电话:“李科长吗?北平青年航空服务队安排住在哪里,你调查清楚了吗?……好,很好。你们辛苦了。徐局长那边我已经说好了,今天晚上我就不陪他吃饭了。你们一定陪好了。”

放下电话,沈剑秋在身后唤他。他这时才看清了沈剑秋的样子,和八年前有些变化,但还是能认出来的。

沈剑秋:“方叔叔叫你去书房。”

方孟韦点点头,问道:“沈大哥留下来吃饭吗?”

沈剑秋没想到青年会这么问他,这是一家人十年来第一次坐下来一起吃饭,他一个外人怎么也没有搅扰的道理。

“你们兄弟好不容易见面,还是多陪你哥说说话。”

“何小姐今天也留在家里吃饭的。”

方孟韦看他面露犹豫,解释道:“我大哥常年一个人孤身在外,沈大哥又何尝不是?”

沈剑秋内心震动,他刚看到方孟韦任性使气的样子,没有想到他的心思这么细腻善良。他看着年轻人清澈的眼,更加疑惑了,这哪里像一个军警的眼睛,又仿佛刚才那个声色俱厉的人不是他似的。

“今天没有机会了,晚上要回军部值班,已经和你父亲道过别了。”

“都没能跟大哥好好说说话。”

方孟韦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,心里仍憋着气,“我先送大哥出去。”

 

两个人在沈剑秋的吉普车前站定。方孟韦犹豫着是不是直接去大哥军营。

沈剑秋:“昔日孟武伯问孝,子曰:‘父母,唯其疾之忧’。意思是对于父母,最关心的是他们的身体。”

方孟韦望着远处不看他。

“我不是故意要赶她走,可是……”

沈剑秋:“少爷,这点委屈都受不了?”

方孟韦脸刷地红了。沈剑秋话一出口也后悔了,暗骂自己怎么这么轻佻。

方孟韦看着他讲:“知道了。”转身往回走。

沈剑秋看着他进了门,开着车也走了。

 

 

 

(小方人是真的好,我记得他揍完了孙秘书还拉他起来2333

看秘杀,沈大哥真是招妹子喜欢,你说你一笑谁能把持住不往上扑2333

跟崔叔一样学财会的,不懂政治,不懂文学,全文胡扯ORZ)